终场哨响，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球衣， 露出背后一行拉丁文刺青： “我即道路。”
绿茵场的灯光，像倾泻而下的液态白金，炙烤着伯纳乌每一寸草皮与空气，这不是马德里的寻常之夜，这是欧冠决赛的熔炉，空气稠得化不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星，十万人的声浪是实体化的墙壁，压迫着胸腔，又被更灼热的心跳顶回去，记分牌上，时间正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流向终点，而比分,凝固般地标示着落后。
他站在中圈弧外，微微弓着背，像一把收入鞘中却嗡鸣不止的弯刀，汗水顺着莫兰特轮廓清晰的下颌线滚落，砸在草尖上，仿佛都能激起细微的“刺啦”声，耳膜里，自家球迷的呐喊已染上绝望的尾音，对手球迷的嘲讽则汇成嘲弄的潮汐，可他的眼神是静的，越过人丛，落在对方球门那一片令人心悸的白光里，那里面没有焦躁，没有彷徨，只有一片冰封湖面下的暗流——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独行侠逆转老鹰。 不知怎的，这个来自遥远篮球国度的短语，此刻毫无征兆地掠过脑海，那是一场他偶然看过的NBA录像，孤胆英雄，绝境翻盘，这绿茵场，何尝不是另一座孤高的圣殿？而他所要做的，或许比逆转一只“老鹰”更为艰难。
机会的到来，往往不伴随着号角，而是死寂中的一道裂缝，第八十九分钟，一次看似无望的边路传中，被对方后卫顶出禁区，弧顶外一片混战，球，像一颗不受控制的弹子，在无数腿脚间碰撞、折射，恰好滚向那片稍微开阔的“沼泽”边缘——他的区域，没有思考的时间，身体先于意识启动，左脚外脚背像最精密的磁石，轻轻一顺，将来球那桀骜的旋转与冲势化入自己的节奏，这一个停球，便让周遭三个扑上来的防守球员瞬间失去了重心,仿佛他脚下有一个无形的漩涡。
真正的风暴,始于下一秒。
他动了，不是直线，而是一道违抗物理常识的折线启动，宛如篮球场上那个同姓的精灵在密集防守中施展的“不减速变向”，小腿肌肉贲张，第一步的爆发力将草皮揪起一小块黑色的愤怒，迎面是第一名防守者，气势汹汹，像一堵移动的墙，他没有硬撼，肩部一个极细微的沉摆，脚尖将球向右一拨，身体却作出向左强突的倾向，就那么电光石火的一晃，那堵“墙”便被闪开了半个身位，再回追,已只能捕捉到他扬起的衣角。
闯入禁区，这里才是真正的雷区，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炸药的气息，第二名后卫补防，经验老辣，封堵住内切的线路，莫兰特没有半分迟疑，右脚脚弓在极小的幅度内对着皮球下方快速一磕，球听话地轻轻跃起，越过对方仓促伸出的拦截腿，他整个人像绷紧后又释放的弹簧，从防守者身侧抹了过去。“他接管了比赛！” 看台上，不知是谁用英语嘶吼出一句，随即被巨大的惊吸声淹没，是的，接管，在这一刻，他不是体系中的一环，他是闯入棋局的狂徒,用自己的法则涂抹掉既定的战术版图。
最后一道屏障，是门将，对方已然弃门出击，张开双臂，封锁了所有常规角度，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，每一帧都刻着终结的味道，莫兰特突入小禁区，身体在高速中与门将剧烈对抗，失去平衡的边缘，支撑脚牢牢钉在地上，另一条腿却如鞭子般甩起，不是抽射，不是推射，而是一记灵感迸发、全然违背教科书的右脚外脚背撩射，球划出一道怪异而美妙的弧线，绕过门将绝望的指尖，贴着远门柱内侧,旋转着钻入了网窝！
网花颤动。
山崩海啸，又或者，是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，莫兰特被惯性带倒在地，但他立刻翻身跃起，冲向角旗区，没有狂笑，没有泪流满面，他只是扯住胸前的队徽，对着那片沸腾的、属于自己人的看台，发出一声低沉而穿透一切喧嚣的咆哮，那咆哮里，是整整九十分钟，乃至更久远时间里积压的所有重量，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他淹没，而他的目光，却仿佛越过了这狂欢的人堆，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，沉静依旧，只是那冰封的湖面下,终于有岩浆奔涌而过。
终场哨响，补时的几分钟已成模糊的背景音，胜利被牢牢钉在记分牌上，他独自走向场边，脚步有些蹒跚，激战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，在球员通道的阴影即将吞没他之前，他停顿，双手抓住湿透的球衣下摆，向上掀起，脱掉,随意搭在肩上。
通道口昏暗的光线，落在他汗水晶莹的背脊中央，那里，并非空白，而有一行细小的拉丁文刺青，随着他呼吸的微颤,宛如活物：
“EGO SUM VIA.”
（我即道路。）
他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入属于胜利者的黑暗深处，留下一个被汗水、草屑和荣光涂抹的背影，以及身后那片依然在疯狂震动的、金色的足球圣殿，今夜，没有团队之星，只有孤胆侠客，他走上的，从来不是任何人铺设的坦途；他撕裂的，是绝境，也是樊笼，那行刺青在阴影中一闪而逝，像一个封存于皮肤下的古老誓言，又像一道只属于他个人的、唯一的真理，道路已在脚下终结，而传奇,正从这终结处开始书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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